摘要:王夫之是一个典型的儒家学者,他的学术思想,有鉴于明王朝兴衰变乱及感于个人人生之遭遇,志以继承正统儒学,发往圣精神,寻求治乱变通之旨。考查其学术思想之成长轨迹,可窥其学之大略。
关键词:王夫之;儒学;成长轨迹
一、王夫之学术之大略
明清之际是儒学发展的自我批判时期,此时涌现出大批的思想家对宋儒性理之学进行重新审视,意在蹈其实而黜其虚。王夫之便是此阶段诸多思想家中的卓越代表。张立文先生在他的《宋明理学研究》中称王夫之总结性地批判了宋明理学,王夫之“是一个出入于宋明理学,从而构筑了朴素唯物主义和朴素辩证法相结合的哲学形态,把中国古代哲学推向高峰的杰出思想家”[1]。
王夫之的学术思想,以《易》为宗,贯通六经,有见于明王朝兴衰变乱及感于个人人生之遭遇,志以继承正统儒学,发往圣精神,寻求治乱变通之旨。而在一生“希张横渠之正学”的王夫之眼中,惟横渠之学乃为孔子以来的正统儒家学说、诸圣先贤之大法。故其对张载的哲学着作《正蒙》悉心注解,成《张子正蒙注》一书。他在《张子正蒙注·序论》中有言:“张子之学,上承孔、孟之志,下救来兹之失,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圣人复起,未有能易焉者也。”“张子之学,无非《易》也,即无非《诗》之志,《书》之事,《礼》之节,《乐》之和,《春秋》之大法也,《论》、《孟》之要归也。自朱子虑学者之骛远而忘迩,测微而遗显,其教门人也,以《易》为占筮之书而不使之学、盖亦矫枉之过;几令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继天立极,扶正人心之大法,下同京房、管辂、郭璞、贾耽壬遁奇禽之小技。而张子言无非《易》,立天,立地,立人,反经研几,精义存神,以纲维三才,贞生而安死,则往圣之传,非张子其孰与归!呜呼!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张子之功,又岂非疏洚水之岐流,引万派而归墟,使斯人去昏垫而履平康之坦道哉!是匠者之绳墨也,射者之彀率也。”[2]
王夫之在其《周易内传·发例》中论及孔子治《易》与自己《易》之精神,此亦其整体学术精神,后人对其承继孔孟以来之圣贤学脉亦多有论及:“孔子又即文、周《彖》、《爻》之辞,赞其所以然之理,而为《文言》与《彖》、《象》之传;又以其义例之贯通与其变动者,为《系传》、《说卦》、《杂卦》,使占者、学者得其指归以通其殊致。”[3]“大略以《乾》、《坤》并建为宗;错综合一为象;《彖》、《爻》一致、四圣一揆为释;占学一理、得失吉凶一道为义;占义不占利,劝诫君子、不渎告小人为用;畏文、周、孔子之正训,辟京房、陈抟日者黄冠之图说为防。”[4]“其学无所不窥,于《六经》皆有发明。洞庭之南,天地元气,圣贤学脉,仅此一线耳。”[5]王夫之之学术,承继儒学精神,发挥张横渠之学,以求治乱之道,在明体达用方面,挥斥佛老、指点宋儒,实开拓儒家明体达用、内圣外王之学术路向。
二、王夫之其人纵观
王夫之的一生经历,可知他是一个典型的儒家学者:生于明清之际那个“天崩地解”(黄宗羲语)的时代,出生时,明王朝虽然表面统一,其实已呈现溃败之几,他4岁起读书,7岁时读完了十三经,14岁考中秀才,21岁与人组织“匡社”,24岁乡试中举。此番经历,属于当时一个典型的儒生的成长过程。
明亡后,他与人发动起义,试图阻止清军南下,兵败后逃亡广西的南明永历政权,后因小朝廷内的权奸陷害,遂回湖南,其间开始学术研究,写成《周易稗疏》、《周易考异》,此后又开始了流亡生活,其间易名更姓,饱受颠沛流离之苦,其间砥砺激发其心智,“六经责我开生面”!
王夫之晚年移居衡阳石船山,在石船山的湘西草堂教书、着述,此阶段,他积一生之学倾心着述,《周易内传》、《周易内传发例》、《张子正蒙注》及他的史论等均成于此间。他一生着作宏富,主要有:《周易外传》、《张子正蒙注》、《尚书引义》、《诗广传》、《读四书大全说》、《思问录》、《读通鉴论》、《四书训义》、《老子衍》及《庄子解》等。
王夫之的父亲王朝聘“根极理要,宗濂、洛正传”,是学术思想倾向程朱理学一脉,而王夫之幼承家学,受理学思想影响极深。他曾预撰自己的墓志铭:“明遗臣王夫之之墓”,有铭文:“抱刘越石之孤愤,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邱,固衔恤以永世。”
钱穆先生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上卷第三章中对王夫之评价颇高,其言:
“明末诸老,其在江南,究心理学者,浙有梨洲,湘有船山,皆卓然为大家。然梨洲贡献在《学案》,而自所创获者不大。船山则理趣甚深,持论甚卓,不徒近三百年所未有,即列之宋明诸儒,其博大闳括,幽微精警盖无多让。”[6]
王夫之既有艰辛的遭遇,又能博学而深思,他积极对传统儒学进行反思,以超人的毅力与坚韧的精神,孜孜以求,纵贯周秦百家和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道学和宋明新儒学;横摄经学、史学、子学、集学,博通诗词。其学术思想之广阔与深沉,学术成就与造诣之高,在传统儒学史上可谓罕有。
王夫之的着作在其去世时尚未有人做全面整理。1840年,湖南新化人邓显鹤主持校刻《船山遗书》于湘潭王氏守遗经书屋,收录经部着作18种,计150余卷。由于印数不多,邓刻《船山遗书》流传不广。至清同治年间曾国藩、曾国荃兄弟以同乡之谊,刊刻《船山遗书》,收57种,288卷。民国19年至22年(1930-1933年),上海太平洋书局出版的《船山遗书》,共72种,358卷。近年湖南长沙岳麓书社出版的《船山全书》,附有传记、年谱、杂录,比以前更为周全,而王夫之思想以易学为主线,故历来的版本都是把他的易学着作放在书目最前面,其次第为:《周易内传》、《周易内传发例》、《周易大象解》、《周易稗疏》、《周易考异》、《周易外传》。今按《周易内传发例》之末知,王夫之的治易经历与相关着作的写作顺序如下:28岁时,王夫之“始有志于读易”,其后“避戎于莲花峰,益讲求之”,37岁时“始为《外传》”,五十八岁时“始为《大象传》”,至67岁时“乃于病中勉为作传(《内传》)”,可见《周易内传发例》为最后所作,至于《周易稗疏》与《周易考异》何时所作尚有待考辨。
三、王夫之思想成长轨迹
王夫之《家世节录》中说:“初,伍学父先生与先君为师弟子,而相得如友生。先生藏书万余卷,居恒谓家君:此中郎所以贻仲宣者,行归之子。后先生猝得热疾,懑急不能语。先君恭执药食,先生目语先君,如将有所授者,先君辄俛首不答。归而叹曰:“吾宁负先生治命,不能受仲宣之托也。”[7]潘雨廷先生据此认为,此处且不论王夫之之父朝聘是否接受其师伍定相万余卷书,但王夫之的知识之渊博,自然与伍定相及其藏书有关。王夫之的思想在24岁即崇祯壬午(1642年)已经开始定型,这一年王夫之乡试中举。《年谱》曰:“黄冈熊茂才寔为先生序诗。九月,榜发,中式第五名《春秋》经魁”[8]在他70岁时作《南窗漫记》中说:“壬午初秋,黄冈王又沂源曾,熊渭公寔会同人于黄鹤楼,与者百人,各拈韵赋诗。……渭公笃志正学,有与李文孙论致知书,破姚江之僻。为余序诗,以眉山、淮海为戒。”[9]
由此看出,王夫之诗从眉山、淮海之笔法,文达而少质,言虚而情泛,已有志破姚江之学,其思想关注现实层面由此可见。另一方面,可见王夫之与熊渭公交好,而《明史·忠义传》中记载:
“熊寔,字渭公,黄冈人。移居武昌,嗜古学,尤喜邵子《皇极书》,颇言未来事。十六年元旦,尽以所撰《性理格言》、《图书悬象》、《大易参》诸书付其季弟曰:善藏之。”[10]由此可作推断,王夫之之易学思想难免会受到熊氏之影响,其在《周易内传发例》中记载其《内传》之旨:“大略以乾坤并建为宗;错综合一为象;彖爻一致、四圣一揆为释;占学一理、得失吉凶一道为义。”[11]
另据潘雨廷先生对王夫之《章灵赋》的分析(详见潘雨廷所着《易学史发微》,第366~367页)推知他能隐以京、邵之易预测,可见其治易不仅限于义理,其对象数、术数亦有所究。28岁时,“复奉武夷先生之命编《春秋家说》”。[12]其自序云:“夫之受命怵惕,发蒙执经而进,叙问其所未知。府君更端博说,浚其已浅,疏其过深,折其同三传之未广,诘其异三传之未安……明以详者不复伸,略以晦者弗有诎也。几于备矣。”[13]
总上述分析,此一阶段王夫之30岁之前乃治《易》、《春秋》
为主,旁及《诗》,且对王学之虚亦有所僻。而影响王夫之思想之最深最广的,莫不过《易》与《春秋》,于此可窥其学之大略。
从30岁左右岁开始,王夫之开始经历诸多变故,先是28岁时其妻卒,29岁时其父卒,这一年(1648)他举兵抗清,随后兵败至桂林,事桂王。其间续娶,后又受同僚陷害,33岁时回衡阳。此间,王夫之不忘父训“要行有本末”之旨,35岁时作成《章灵赋》,为其此间讲求易理的收获,同时文章中透出归隐之意,是对南明残朝不再抱幻想。37岁时,借寺院开始授徒,为从学者讲《春秋》,开始作《周易外传》、《老子衍》。
此后数年王夫之不再过问政治,潜心就学,少年抱负一折为寻求古今变乱之理,求贯通六经。其所着《周易外传》已见其贯通六经之旨,他在此书《说卦传·七》中有言:“是故圣人之教,有常有变。礼乐,道其常也,有善而无恶,矩度中和而型成不易,而一准之于《书》;《书》者,礼乐之宗也。《诗》、《春秋》兼其变者,《诗》之正变,《春秋》之是非,善不善俱存,而一准之于《易》;《易》者,正变、是非之宗也。……天下之情,万变而无非实者,《诗》、《春秋》志之。天下之理,万变而无非实者,《易》志之。故曰:《易》言其理,《春秋》见诸行事。是以君子格物而通变,而后可以择善而执中。贞夫一者,所以异于执一也。”[14]
此处执中,乃执道达变,非偏执于一。故此,王夫之此处于《易》之变,已体认到变与不变之道。其在38岁又写成《黄书》,同样在究变通之易道。“呜呼!非察消息,通昼夜,范围天地而不过者,又恶足以观其化哉!”[15]王夫之在47岁时重定《读四书大全说》,于其中有言:“程子以孔子为乘田则为,为司寇则为,孟子必欲得宾师之位,定孔、孟差等。如此说道理,是将孔子竟作释氏‘一乘圆教’、‘四无碍看’。圣人精义入神,特人不易知尔,……圣贤有必同之心理,斯有可同之道法,其不同者时位而已。一部《周易》许多变易处,只在时位上分别;到正中、正当以亨吉而无咎,则同也。”[16]
此处,王夫之的思想结构开始由《周易外传》的“变”渐趋于《周易内传》的“变”中之“不变”,那就是执中。由“六位时成”以至于执中,若再进一步那就是王夫之的“四圣同揆”之论。
王夫之于28岁奉父命编撰《春秋家说》,直至五十岁才得以完成,期间又撰成《春秋世论》,乃于人情物理处探赜索隐,开始贯通《易》与《春秋》,辨其隐显之几。“故夫圣人道穷之叹,非独谓一圣人之道也。先之前古之法,后之万年之人,而无有不穷也。道不穷,圣人不置,故前乎获麟,而圣人犹忧天下,犹欲有为焉。故《春秋》修,王道立,尽人以俟天。君子之学乎《春秋》,学是焉耳矣。”[17]
此即王夫之28至50岁之治学轨迹,大致以《春秋》探治乱之旨,附以《易》以求通变发展。
王夫之57岁时,筑成湘西草堂,益加潜心授徒着述,58岁成《周易大象解》,已明“易为君子谋”之旨,在《张子正蒙注·大易篇》中,王夫之注有:“广释《周易》之指,有大义,有微言,旁及于训诂,而皆必合于道。”[18]此王夫之以应于横渠之道为要,更在59岁时成《礼记章句》进一步反对断章取义,倡力学求道之旨。王夫之于61岁时又完成《庄子通》,其后数年思想进一步精炼,于63岁再成《相宗络索》,但其旨在批佛,不言转识成智,离相宗大旨尚有距离。王夫之早年之作《周易外传》、《老子衍》,凸显儒道之不同,晚年成《周易内传》、《庄子通》又有以道补儒之取向。王夫之学术至此已圆融含混,成就丰硕。
参考文献:
[1]张立文:《宋明理学研究》,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599页。
[2][18]王夫之:《张子正蒙注》,《船山全书》第十二册,岳麓书社1998年版,第12页、272页。(注:以下所引《船山全书》均为岳麓书社1998年版。)[3][4]王夫之:《周易内传》,《船山全书》第一册,第649、683页。
[5]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二,《船山全书》第十六册,第519页。
[6]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上册,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106页。
[7]王夫之:《姜斋文集·家世节录》,《船山全书》第十五册,第219页。
[8][12][13]王夫之:《年谱之部·王船山先生年谱卷上》,《船山全书》第十六册,第157~158、169、169页。
[9]王夫之:《姜斋诗话·南窗漫记》,《船山全书》第十五册,第877页。
[10]《明史·忠义传》卷二百九十四,《四库全书·史部》,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11]王夫之:《周易内传·发例》,《船山全书》第一册,岳麓书社1998年版,第683页。
[14]王夫之:《周易外传·说卦传·七》,《船山全书》第一册,第1091页。
[15]王夫之:《黄书·离合第七》,《船山全书》第十二册,第537页。
[16]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孟子》,《船山全书》第六册,第1046页。
[17]王夫之:《春秋家说》,《船山全书》第五册,第376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