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到目前为止,学界多视“评点”为一种文学批评手法,而从评点学发展的实际来看,评点不仅是一种文学批评,它还涉及经学、史学等诸方面的内容。仅仅视之为文学批评,实际上窄化了评点的内涵,限制了对评点的全面研究。评点本质是对文本的一种阅读诠释,表现了批评者对于文本的独特理解。就形式而言,此种批评须是评、点与文本的结合,脱离文本的批评不是评点。就内容来说,则有别于传统注疏,而是致力于对文本义理、文法等各方面的揭示。
关键词:学术史;评点;文学批评;文本;义理
评点作为我国最具特色的批评体式之一,近年来在学界颇为兴盛,专着、论文层出不穷。如
但若细加考论,却发现学者们关注的焦点乃在文学领域,而小说、戏曲评点尤为学人所重。由于研究视野的这样一种局限,研究者在界定评点时多视其为一种文学批评手法。应该说,仅视评点为一种文学批评体式,是对评点内涵的一种窄化,限制了其研究范围。其实,评点不仅仅是一种文学批评,还可涉及经学、史学等内容。在本质上,评点应是对本文的一种解释。而通过对评点内涵的重新审视,我们可以扩大评点学的研究范围,建立更合乎实际的评点学体系。
何谓评点?古人并未有明确的界定,偶有论及者,也以评点之起源及功用为多。其言起源者,如章学诚谓:“评点之书,其源亦始钟氏《诗品》、刘氏《文心》。然彼则有评无点,且自出心裁,发挥道妙。”
[1](P958)曾国藩则认为:“梁世刘勰、钟嵘之徒,品藻诗文,褒贬前哲,其后或以丹黄识别高下,于是有评点之学。”[2](P624)章学诚又言:“评点始于宋人,原为启牖蒙学设法。”[3](P600)黄宗羲也说:“文章行世,从来有批评而无圈点,自《正宗》、《轨范》肇其端,相沿以至荆川《文编》,鹿门《大家》,一篇之中,其精神筋骨所在,点出以便读者,非以为优劣也。”
[4](P253)而言及功用者,如袁无涯谓评点能“通作者之意,开览者之心。”
[5]方苞则说:“文之义蕴深微,法律变化者,必于总批、旁批揭出,乃可使学者知所取法。”[6]姚鼐认为:“圈点足以启发人意,有愈于解说者矣。”[7](P9O4)章学诚也谈到:“至于纂类摘比之书,标识评点之册,本为文之末务,不可揭以告人,只可用以白志。??然为不知法度之人言,未尝不可资其领会,特不足据为传授之秘尔。??然使一己之见,不事穿凿过求,而偶然浏览,有会于心,笔而志之,以自省识,未尝不可资修辞之助也。”[3](P141)可以看出,不论是言起源,还是谈功用,清代学者都有意无意地把评点和文学批评联系起来,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影响了今人对评点的界定。不过,前人所论多是对评点某一方面特点的描述,而不是严格的定义,而评点所涉及的范围,也远不止以上所述。
若进一步考察,则可发现,对于什么是“评点”,前人并无一致的用法。今人视为“评点”的作品,前人则有“评”、“批”、“评阅”、“点评”、“批点”、“批评”、“评林”、“评释”、“评定”、“评品”、“评选”、“批选”、“钞评”、“参评”、“品题”、“评论”、“评较”、“评论”、“评次”等不同之名称,就中又以“批点”、“批评”、“评点”三者使用为多。然则今人作为一种批评体式名称的“评点”,不过是以一总多,以偏概全,而上述各概念之内涵实则并不一致。故前人可以不加分别,把评点作为一种不言自明之概念加以使用。而我们为研究之方便,则必须对“评点”之含义有所界定。
到目前为止,学界多视“评点”为一种特殊的文学批评方式。如
既然评点不仅仅是一种文学批评,我们应怎样对其加以界定呢?到目前为止,不少学者为了研究方便,已对评点提出许多建设性的意见,我们将试着在时贤论述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看法。
朱世英等几位先生合着之《中国散文学通论》
有“评点篇”,认为“评点的含义有广狭之分,狭义的评点专指批点结合的形式,离开作品的评论不包括在内。广义的评点是开放的概念,凡是对作家和作品的评论都可以纳入评点学的范畴”[11]。
一、评点是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一种重要形式,与“话”、“品”等一起共同构成古代文学批评的形式体系。这种批评形式有其独特性,其中最为重要的是批评文字与所评作品融为一体,故只有与作品连为一体的批评才称之为评点。其形式包括序跋、读法、眉批、旁批、夹批、总评和圈点。
二、正因为评点与所评作品融为一体,故带有评点的文学作品成了一种独特的文本形式,这种文本一般称之为评本。“评本”是文学作品在其传播过程中一种特殊的文本形态,而非“文学形态”,这种文本形态对中国文学批评史的研究和中国文学传播史的研究有重要价值。
三、评点在总体上属于文学批评范畴,是一种对文学作品的评价、判断和分析。但在古代文学批评史上,评点在俗文学领域如戏曲和通俗小说则越出了文学批评的疆界,介入了对作品本身的修订和润色,这是一个特例,但也是一个不应忽视的现象。”[8]应该说,这种界定更进了一步,注意到了“评点”中批评与圈点并用,并与本文相结合的特点,也注意到了评点者对于文本的介入行为。但是,此种界定仍把评点局限于文学批评范畴,未能充分认识评点内涵的丰富性。
相较而言,日本学者高津孝在某种意义上对评点的内涵有所开拓,并提出了“评点派”与“标点派”
的区分。高氏谓:“关于评点文本,吕祖谦与朱熹的看法相互对立。这种对立使得为文本施加附加要素时,分别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展开,即形成了评点本流派与标点本流派。评点是对文章进行批评的一种行为形态,它重视文章的表现技法。与此相对,标点则以辅助读者读解文本内容为目的,其对象主要是《四书》。标点一派始于朱子高徒黄 ,继有何基、王柏。标点以句读施点以及为文中重要之处施抹为重点。我们现在所使用的标点法即渊源于此。与评点不同,它并不印刷出来,而主要是使用朱、墨、黄等色笔。”[15]从高氏所论,我们可以得到以下几点看法:在我国评点系统中,存在着评点派与标点派的对立,评点的对象是文章,属于文学范畴;标点的对象是四书五经,属经学范畴。评点侧重文章技法的揭示,标点则侧重经书内容之解读。二者最明显之区别是所用圈点符号之差异,而高氏所谓“评点”、“标点”之区分似亦主要依据此形式之不同。应该说,高氏能指出评点不仅限于文学批评,是其独具只眼处。只是其论述仍有可商之处,因为无论从评点对象抑或圈点形式,都难以对“评点派”与“标点派”划出严格界限。从评点对象看,如果以为对文章的批评即属评点派,对经书的批评则属标点派,那么明人孙皱、钟惺等人的评经活动,实属于文学批评之范畴,明显无法归人标点派的行列。若从圈点形式看,以为用句读标抹即属标点派,圈点则属于评点派,则所谓标抹之用法亦为后世之评点者所普遍采用,批点经书者亦非完全不用圈点的形式。
实际上,在我国评点发展的过程中,圈点符号从来不曾有过统一之用法,也不存在标抹与圈点的严格区别,所以不同的评点者在刊刻其作品时,往往在凡例中对其圈点符号的用法给予说明。因此,对于评点的界定,我们还是应从评语、圈点符号与文本结合的角度,从总体上加以考虑。
关于评点,台湾学者张素卿运用诠释学方法所作定义,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她认为:“评点”起源于对经典文本的阅读与解释,“从形式上说,‘评点’的‘点’,指圈、点、抹、画之类的标示符号;‘评’则是指眉批、夹评、旁注、总论等语言文字的评论。评点结合标示符号以及语言文字的评论,不离本文(text)地逐字、逐句、逐段分析其脉络纲领,指陈其呼应布局或字句修辞,实际展示阅读的进程,并藉此引导它的读者进行阅读以理解本文。这样的评点分析,是一种本文解释。”[16]把“评点”视为一种“本文解释”,突破了仅把“评点”作为一种文学批评的狭隘性。因为“解释”既可以从文学的视角,亦可以从经学、史学的角度,这对我们正确理解评点的含义颇有启发意义。但须说明的是,她此处的“解释”借用了西方诠释学的术语,其目的在于强调“评点”的阅读进程性,突出其与“文学批评”之间的差异。她把评点的阅读进程概括为:
先掌握全篇主意,由内容旨趣照看形式布局,然后从寻绎其经营结构如何体贴题目大概;既综观整体主意,复分析各个部分段落如何铺陈、呼应,总绾成意思相承的本文整体。字里行间,又揭示遣词用字修辞之法,指引读者寻味而深观其体贴题目处。这样,由综观整体而后进入部分,复绾合部分形成整体理解,如此分析离合的阅读进程,透露着评点家对“诠释学循环”
具体而微的体认。
应该说,她对“评点”阅读进程性的分析是非常深刻的。须指出的是,她的分析是基于一些典型的评点作品,实则相当一部分评点作品并不揭示这样一种整体一部分一整体的“阅读进程”,特别是一些集评之作,如凌稚隆的《史记评林》等。她在上述分析的基础上,否定了评点是一种文学批评的提法,认为“文学批评是已经阅读和理解本文之后,品骘其优劣;评点则在本文之中进行阅读,不离乎本文理解的意义进程。这是评点跟文学批评的不同”。也就是说,文学批评是阅读“本文”之后的反观,是对“本文”优劣的评价,而评点本质上则是“阅读进程”的展示。
由上述可知,把“评点”视为一种“文本解释”,张素卿基本上是借用了西方诠释学的方法。但是,如同我们上面所提到的,并非所有评点作品都展示阅读的进程。而且,还有相当的作品也涉及对文本的评价,如孙皱所评《春秋左传》,就经常指出左氏文法的不足。因此,仅把“评点”视为一种“文本解释”,从而与文学批评对立起来,这种界定仍有其局限性。因此,我们更倾向于在本义层面运用“解释”
一词,因为“解释”体现了批评者对本文的独特理解,也就必然包含着对作品的评价。当然,这种评价可以是文学、经学或者史学的。因此,评点虽不等同于文学批评,但却包含着文学批评的方面。
还应指出的是,为了突出“评点”的阅读特性,张素卿特别强调了“评点”中“点”的决定作用。她认为:“评点在形式上以‘点’为要,而‘评’次之;性质上,则以阅读为基本,而批评次之。运用标示符号或评论文字,伴随本文予以分析离合,呈现阅读的进程,这是评点的基本特质。”之所以要提升“点”的地位,乃因为“‘点’具有须随文标示的特性,而标示性的符号适合分析、提示,评骘优劣则不够明确。那么,‘点’特别能凸显其阅读的性质,正是评点有别于文学批评的重要特征。”也就是说“点”必须依附本文的特性,使它更能揭示“评点”的阅读性质,而评论则有“评骘优劣”的作用,更接近于文学批评。
既然要使“评点”和“文学批评”划清界限,自然要突出能体现“评点”阅读特性的方面。当然,她认为一45 —“评点”具有以“点”兼“评”特质,亦有自己的理由。
综其所论,不出以下几个方面:(1)“点”具有不离本文的特点,有些评点文献甚至只有“点”而没有“评”。(2)评点自成一格的特色厥在运用圈点抹画的标示符号,并与经典同刊共传,随文批注以展示其阅读的进程。(3)宋、元儒者标抹点书“辞不费而义明”,由此推之,文辞扼要简约是“评点”之特点,早期的批点或评点,当以点画为主。(4)黄宗羲曾圈点自己之《南雷文定》而无评,且谓圈点始于《正宗》、《轨范》,其作用在点出文章精神筋骨所在,以便读者,非以为优劣。由黄氏之论观之,“点”的作用在“点出以便读者”,指导读者领会本文,不以“优劣”为的。故“评点”虽兼“评”与“点”,实当以“点”
为要。但若细加分析,这几点理由均有值得商榷之处。首先,谓有些评点文献只有“点”而没有“评”,这是事实,但也有一些评点文献只有“评”而没有“点”,如凌稚隆之《春秋左传注评测义》,我们是否应据此说“评点”具有以“评”兼“点”的特质呢?其次,运用圈点抹画随文批注,与经典同刊共传确是“评点”“自成一格之特色”,但“眉批”、“旁批”、“夹批”等批评形式亦随文批注,与经典同刊共传,又何尝不是评点自成一格之特色呢?其三,宋元评点确实文辞简约,但点画同样简约,是否以“点”为主,似尚可探讨。即便其时“评点”以点画为主,那也只是评点形成期之特色,我们今天所讨论之“评点”更多是指明清代成熟期的批评形式,而其时圈点之地位绝不在批评之上。其四,至于黄氏所论,其本意未必以为“评点”即圈点,或者以为“评”、“点”中“点”
居于统摄地位,即便其有此意,亦只是一家之言,不可据为定论。而黄氏所论止于圈点,而不及“评”,自然是“非以为优劣也”,不能据以说明“评点”这种批评的整体特色。综上所述,“评点”作为一种批评体式,应是“评”、“点”并重,既不是以“点”兼“评”,亦不是以“评”统“点”。
既然仅将评点视为一种文学批评形式不能完全揭示评点内涵的丰富性,那么,我们应怎样确定评点的义界呢?在此,我们略举数例,分析一下评点到底涉及哪些范围,在此基础上,对评点的义界重新加以探讨。
明末评点风行,孙镇、钟惺等人且以之评经,招致了清代正统学者的不满,四库馆臣就一再加以抨击,因官方舆论的导向,一些学者在评点《左传》时,有意与文学批评划清界限。如魏禧所评、彭家屏参订之《左传经世钞》,有圈点,有眉批、夹批及篇末总评,是典型的评点作品。而其书魏禧自序则云:
读书所以明理也,明理所以适用也,故读书不足经世,则虽外极博综,内析秋毫,与未尝读书同。经世之务莫备于史,禧尝以为《尚书》,史之太祖,《左传》史之太宗。而古今御天下之变备于《左传》。明其理、达其变,读秦汉以下之史,犹入宗庙之中,循其昭穆而别其子姓,了如指掌矣。尝观后世贤者当国家之任,执大事、决大疑、定大变,学术勋业烂然天壤。然寻其端绪,求其要领,则《左传》已先具之。[14]
又谓所选“皆古今定变之大略”,“辞令之极致”。而彭家屏所订凡例又言:“向来评《左传》者,多不论事而论文。然论文者仅资学人之咀茹,何如论事者开拓万古之心胸?是编专主论事,原取其有关于世务。
旧抄本中,尚有一二涉于选《左》余绪者,兹概从删削。俾知经世之大猷,不得视为古文之糟粕。”[14]
由魏、彭二氏之言可知,魏禧所评已以经世资鉴为目的,然尚偶有论及文法者,而彭家屏又尽删其涉“选《左》余绪者”,是其书端为历史之批评,而与文学无涉。
明人凌稚隆于《史记》、《汉书》皆有集评之作,而题日“评林”,其于《左传》亦有集评之作,体例与《史记》、《汉书》略同,却名之为《春秋左传注评测义》,其意盖以《左传》为解释《春秋》而作,欲由对《左传》之“注”、“评”,“测”孔子《春秋》之微意。王世贞作序,谓稚隆是书“尽采诸家之合者而荟蕞之,发杜预之所不合者而针砭之,诸评骘左氏而嫩者,皆胪列之,左氏之所错出而不易考者,或名或字或谥或封号,咸置之编首,一开卷而明之。不惟左氏之精神血脉不至阏索,而吾夫子之意,十亦得八九矣”[15]认为稚隆由对《左传》之评,而得孔子之意,可谓深得稚隆本心。是则其书实为经义之批评,而不以文学为尚。
由以上所述可知,评点之内容,实兼及经学、史学、文学等诸多方面,仅视评点为一种文学批评,实在是一种误解。
在此,我们结合时贤对于评点的几种界定,取其是,而舍其不足,对于评点的义界重新规定如下:
评点是我国古代颇富民族特色的一种批评体式,本质上是对于本文的一种阅读诠释。它运用“评”、“点”与本文结合的方式展示批评者对于本文的独特理解。此种批评有其内容与形式方面之双重规定性。
就形式而言,此种批评须是“评”、“点”与本文结合,脱离本文之批评不是评点。其中“评”包括序跋、读法、解题、眉批、旁批、夹批、尾批等形式;“点”
则指圈、点、标、抹、截等标示符号。有“评”有“点”
是此种批评的常见形态,但亦存在有“评”无“点”或有“点”无“评”的作品。具体评点作品对于“评”、“点”的各种形式,亦多取其一至数种而很少赅备。
就内容而言,此种批评有别于传统之传笺注疏。
注疏特重训诂,致力于词义之训释,典故之抉发,当然也涉及句义解释、义理探讨,甚至文本主旨的概括。而评点则侧重于文本脉络结构之分析、人物之评价、史事之探讨、经义之抉发、思想之探讨。因此,徒具评点体式,而内容不符者,亦不能视为评点作品。
对评点的义界重新加以限定后,我们就可以突破传统评点研究的局限,扩大评点学的研究范围,由单纯的文学批评,扩大为对本文的解释,从而建立更合乎实际的评点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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