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孟代尔 (Robert. A. Mundell)，在1961年所发表之 「最适通货区域理论 (A Theory of Optimum Currency Area)」，为西欧现行单一货币 ─ 欧元 (EURO) 的理论起源，使他获得欧元之父的美誉。本文一开始先介绍孟代尔之最适通货区域理论的基本概念，包括区域货币整合之后可能带来的成本及效益，及决定是否整合之考虑因素及判别标准。本文并进而探讨此最适通货区域理论在欧洲货币联盟之应用，即以上述之判别标准检验欧元上市之必要性。最后，本文将说明此理论对于亚洲货币整合之潜在意涵，并针对日圆联盟、人民币联盟，及亚元联盟形成之可能性，分别予以讨论。

 

关键字：最适通货区域，货币理论，匯率制度

 

Abstract

 

　　 R. A. Mundell, the winner of the 1999 Noble prize in economics, originated in 1961 the concept of the "optimum currency area", which framed the debate that led to the creation of a single currency, the EURO, for Western Europe. 　This article introduces the theory of optimum currency areas by identifying its benefits and costs and the criteria that can be used to help in the choice of an exchange rate arrangement. 　We further discuss its application of European Monetary Union and also its implication to Asia. 　The possibilities of forming a yen bloc, a Chinese renminbi bloc, or an "Asian currency unit" are examined respectively.

 

Keywords：optimum currency areas, monetary theory, foreign exchange rate

 

最适通货区域理论之简介

 

　　最适通货区域理论之前题为：当一经济体系面临外生之冲击 (external shock) 时，调整其匯率会比调整其国内物价水准或工资率要来得容易。孟代尔于1961年提到：「浮动匯率制度通常被其支持者用来作为一种调节工具：当经济体系面临国际收支之赤字时，可用货币贬值之方式来替代失业﹔当面临国际收支之盈余时，可用货币升值来避免通货膨胀。」

 

　　经济学家通常同意此种说法，换言之，名目工资在短期内有僵固性，不易变动，所以藉由匯率之调整来因应外生之冲击较为容易。

 

　　最适通货区域理论之另一要点为劳动力之流动性。孟代尔认为：「浮动匯率制度要能产生稳定经济之作用，必须建立在区域货币之基础上。如果全世界能分成多个区域，区域内之劳动力能充分流动，而区域间之劳动力无法流动，则各该区域应拥有各自之区域货币，相对于其他区域货币进行浮动调整。」

 

　　简言之，孟代尔认为最适通货区域应为如下之经济体系：对内其生产要素可自由流动，对外则受到共同之经济冲击 (symmetric shock) 所影响。劳动力之流动程度应为决定一区域是否为一最适通货区域之主要关键。他曾举例说明如下：「有两个国家A国与B国，分别生产a产品与b产品，如果消费者偏好产生永久性之改变，比方说，由a产品转移至b产品 (即不对称之冲击)，则我们可藉由改变产品数量或相对价格来使得经济体系重新回到均衡状态。劳动力之移动即可达成改变产品数量。至于要改变相对价格，如果该区域有一共同货币而导致名目匯率无法调整，则唯一可能之方法只剩下降低A国相对于B国之物价﹔可是如果物价具有僵固性，则A国仅能缓慢地调整其物价，而会导致失业之发生。因此，只有在彼此间生产要素可自由流动时，才适合採行区域单一货币。」

 

　　在货币联盟之相关理论中，孟代尔所提生产要素（包括劳动力及资本）之高度流动性并非唯一之判别标准。McKinnon (1963) 曾指出固定匯率对于对外开放之国家而言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政策工具，因此牺牲匯率之管制所带来的成本较小。其意涵为：若一货币联盟之潜在成员国间之贸易依赖程度很高，则形成一货币联盟之利益会更大。Kenen (1969) 更指出了另一个判别标准，即经济之多元化程度。他认为当一个国家所生产之产品相当集中于某些产品时，所遭受之经济冲击越可能是不对称的 (asymmetric)，则其放弃调整匯率之能力所带来之成本会愈高。

 

货币整合之成本与效益

 

　　货币联盟是由一群彼此之间採取固定匯率之国家所组成，而该联盟对于世界上之其他国家仍採浮动匯率。最适通货区域指的是藉由形成货币联盟而享受好处的一群国家而言。

 

　　货币整合或加入货币联盟之主要效益有：增加货币之流通、货币政策更为稳定、减少货币之投机炒作、及增加外匯存底。其中，以增加货币之流通似乎最为重要。因此，藉由加入货币联盟而降低外匯风险，应可促进贸易及投资之增加，并使资源之配置更加理想。此外，如果同一种货币在一广大区域流通，货币兑换之交易成本应随规模经济之发生而随之减少，则货币之流通性会更为提升。

 

　　另一方面，货币整合之主要成本则为参加国需放弃独立的货币政策﹔这些政策可用来达成国内均衡（充分就业及物价稳定）之目标，并可促进对外均衡（经常帐维持平恆）。加入货币联盟所代表的不只是放弃自行调整匯率之能力，而且该国必须放弃独立制定货币政策之能力。

 

决定货币联盟可能成员的考虑因素(判别标准)

 

(一) 劳动力之流动程度

　　国与国之间的劳动力若得以流动，可减少藉由匯率变动来维持对外均衡之需要，因为劳动力若能由高失业率国家移动至低失业率国家，则各国间之工资及其他成本（即要素价格）可望趋近于一致。由于劳动力之流动性与移动成本很可能受到地理距离之影响，故若根据此判别标准，我们通常会赞成邻近之国家成立通货联盟。

 

(二) 金融市场之整合程度

　　国与国间之金融市场若整合程度很高，将可以不必藉由调整匯率来改变国家间之相对物价水准，因为藉由资本流动即可消除区域间之失衡状态。此种透过国际收支所进行之融资方式可作为一种缓冲 (cushion)，使得经济体系之调整过程更加平缓，而调整时间则能予以拉长。

 

(三) 经济体系之开放性与规模大小

　　经济体系愈开放，其国内物价水准（包括工资及其他成本）愈有可能与匯率同步变动。因此，对外开放之经济体系较适合採行固定匯率制度，因为在此种经济体系中，名目匯率之变动比较不容易对实质竞争力产生重大影响。故经济体系之规模愈小，越容易对外开放,，则愈倾向加入一货币联盟.。

 

(四) 商品多元化之程度

　　高度多元化的经济体系比较适合加入货币联盟，因为多元化可减少外生经济冲击所造成之影响，因此不需要经常藉由调整匯率来改变物价水准。

 

(五) 物价和工资之可调整性

　　当区域内之物价及工资极富调整之弹性时，国与国之间之调整过程较不容易对一国产生失业而对另一国产生通货膨胀之问题，因此也降低了透过匯率调整的需要，适合加入区域货币联盟。

 

(六) 商品市场之整合程度

　　拥有类似生产结构之国家容易受到同一类贸易冲击之影响，因此这一类的国家彼此之间较不需要利用匯率调整作为因应冲击之工具。因此，生产结构相同之国家，相对于生产结构迥异之国家，较适合成为同一货币联盟之成员。

 

(七) 财政政策之整合程度

　　国与国之间的财政政策整合程度愈高，愈容易透过由低失业国家援助高失业国家的方式，来消弭不利的经济冲击。而财政政策间之整合程度，通常意指货币联盟的成员国亦加入某种型态的政治联盟。

 

欧洲货币联盟 (EUROPEAN MONETARY UNION)

 

　　欧洲之货币整合系一漫长且复杂之过程，起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经歷许多的波折起伏，直至1992年于荷兰签订马斯垂克 (Maastricht) 条约才大致底定。依照此条约，欧元 (EURO) 已于1999年一月一日起，成为西欧11个国家 (德、法、义、荷、比、卢、奥地利、西班牙、葡萄牙、芬兰、爱尔兰) 之记帐单位 (unit of account)，且将于2002年一月一日成为实际流通之支付工具。欧元区十一国的总体经济力量足以与美国、日本相抗衡，成为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例如，欧元区内国民生产毛额 (GDP) 佔全世界之15%，较美国的20.2% 稍小，但较日本之7.7% 为大。

 

　　有关欧洲货币联盟之争论焦点，大致集中在欧洲是否算得上是最适通货区域此一问题上。国外一些实证研究 (如Caporale 1993, Dibooglu & Horvath 1997等) 指出欧洲之经济系受到不对称之冲击所影响。比方说，位于欧洲较外围之国家，如英国、义大利、西班牙、葡萄牙等国之景气循环，与德国经济之关系，就不如荷、比、卢和法国，与德国之关系来得密切。这样的结果显示，对欧盟来说，除了引进单一货币欧元之外，亦应建立其他的调整机制，如工资之可调整性、劳动力之流动性、及灵活的财政政策，以因应可能面临的经济冲击。国内学者李显峰 (1999) 则指出，欧元诞生对于国际金融市场，将产生美元集团与欧元集团二强对立之情势，日圆之影响力将受到压抑﹔如此一来可望提高欧元区域之国际竞争力﹔亦可能提高亚洲企业在欧洲的直接投资。国内学者欧阳承新 (1999) 亦指出，虽然欧元推出至今一路走贬，但从中长期欧元在世界可能之市场佔有率，以及包括低贷款利率、低通货膨胀率、低政府财政赤字、高外贸出超等经济基本面的对比，欧元区（欧盟）自然远胜于美国，故在市场整合进一步提昇以后，欧元水涨船高之日当可预见。

 

对亚洲货币整合之意涵

 

　　至于东亚是否适用单一区域货币，至今尚无定论。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于1999年一月公开促请日本稳定日圆，以期成为亚洲国家的国际货币。日本前首相小渊惠三于1999年出访欧洲时，即不断鼓吹以日圆、美元与欧元为中心的新国际货币秩序。旅日的中国社科院学者凌星光则在「日本经济新闻」撰文，呼吁应由中共与日本合作分阶段来主导「亚洲货币圈」，并于2020年前完成亚洲单一货币(Asian currency unit)。学者黄道清 (1999) 则认为，在这次东亚金融风暴中，中国大陆的人民币表现坚持不贬值的独立风范，故他提议若成立亚元，应优先考量中国人使用的钱 (不管是人民币或新台币)。本文以下之部分系根据最适通货区域之理论，对东亚成立货币联盟之可性，进行探讨。如本文第三部分所述，最适通货区域之主要判别标准大致有：高度之经济关联、相似之经济结构，及相仿之政策目标。以下首先讨论以日本为中心之日圆联盟，其次探究其他形式货币整合之可能性，如人民币联盟，或亚元联盟。

 

(一) 日圆联盟？

　　首先，如果东亚想从目前匯率以美元马首是瞻的状态，改变成一日圆联盟之形式，日本必须进一步开放其市场，来吸纳更多的亚洲国家出口量。其次，日本的贸易结构与亚洲四小龙之台、港、星、韩比较类似，而与东南亚国家（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泰国）和中国大陆极为不同。根据前述之经济结构之同质性条件来看，要让东亚所有之国家与日本共同组成一最适通货区域，其可能性极低。最后，日本之通货膨胀比其他东亚国家都来得低，根据上述之通货膨胀程度需相近之条件来看，低通膨国家如台、港、星、马、泰及南韩，比较适合加入日圆联盟﹔而印尼、菲律宾，及中国大陆会发现他们根本无法钉住日圆以维持稳定之匯率。

　　因此，由各国间所存在之差异性来看，日本根本不可能同时与四小龙、东南亚国协国家，和中国大陆同时且一起加入共同之货币联盟。有一种比较可行之方式为当各国符合标准时再分批加入﹔换言之，可能由日本及四小龙先形成一货币联盟，待马来西亚及泰国之经济发展进入更高水平之后，再予以逐步纳入。

 

(二) 人民币联盟？

　　由于中国大陆之经济快速成长，于是有学者预言，中国迟早会取代日本而成为东亚之经济领袖，且人民币将成为东亚之主导货币。然而，若根据最适通货理论来进行分析探讨，会发现此一情况在短期内恐不易发生，原因如下：（1）虽然印尼及菲律宾之经济结构与通货膨胀状况和中国大陆十分相似，然而该两国与中国大陆之贸易和投资关系却十分薄弱。反观香港及台湾，虽然与中国大陆之经贸联繫十分紧密，但在经济结构及通膨状况此二条件上，却有极大之差异。（2）中国大陆之通货膨胀率为东亚地区之最高者，从1982年至1996年止，其通膨年平均高达9.8%。如果亚洲国家之匯率採钉住人民币之政策，则亦将蒙受高通膨之威胁。（3）中国大陆至今仍对资本之匯入匯出维持严格之管制，其低度发展且高度管制之金融体系及资本市场，对于人民币欲成为国际通行之货币而言，极为不利。

 

(三) 亚元联盟？

 

除了组成日元联盟之外，许多学者也认为东亚之货币联盟可藉由亚元 (ACU) 之形式而产生，就如同欧洲之欧元一般。因此，必须加以考虑的是，欧元之货币组成比例基本上与欧盟国家之相对经济势力一致，其中德国马克之比重高达30%。由于日本在一九九六年之国民生产毛额佔了东亚地区之66%，而其贸易额佔了东亚之29%，故若将欧元之游戏规则应用在亚元之上，则日圆所佔之比例将超过50%，则亚元联盟将会面临日圆联盟所会产生之大部分问题。

 

结论

 

　　如果一个国家与一地理区域在生产要素之流动性、金融交易、及商品贸易上，皆达高度整合之程度，且此一国家规模不大，对外开放，且生产结构多元化，则若该地区採行固定匯率制度（即採行单一区域货币），会比採行浮动匯率制度更有效率地解决内生及外生经济冲击所带来之失衡现象。採行单一货币尚有另一优点，则是使规模经济得以发挥，因为使用单一区域货币可降低货币兑换之交易成本。

 

　　简言之，区域货币并非适用于所有国家，而最适通货区域理论可协助判断一个国家是否适合採行此种制度。比方说，根据最适通货区域理论，即可知道欧洲许多国家有很强烈之动机去採行固定匯率制度，甚至加入一货币联盟，因为这些欧洲国家规模较小，对外开放，而且彼此间生产要素之流动性高，甚至有的国家拥有类似之生产结构。然而，必须注意的是，最适通货区域理论所提出之这些判别标准有时无法得到一致之结论，因为该理论并没有指出这些判别标准间之优先顺序。关于东亚是否适用单一区域货币此一议题，本文建议国内外学者可进一步从事实证研究，探讨亚洲之经济是否系受到不对称之冲击所影响，以期提出具体可行之意见。

 

　　最后，孟代尔于2000年三月访问台湾时表示，亚洲目前尚难成立亚元，因为亚洲国家间目前仍有发生战争之可能性﹔他建议现阶段应先从区域经济合作与学术交流做起。因此，透过本研究之论述可知：任何货币联盟之形成与否？除了决定于经济条件与制度外，极可能决定于此联盟背后之众多政治势力间，是否能达成一致之共识与承诺。